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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国一阿阇世王杀人事件

接下来,我将会用三讲跟你说说《大般涅槃经》里的另一桩杀人案。这起案件之所以至关重要,是因为它是各部佛经里边极其罕见的把般若空观真正应用到实际生活的例子,而且毫不避讳、拳拳到肉,把佛学里边最敏感的问题推到了风口浪尖。

你还记得佛陀杀人事件吗?这一次,杀人的是阿阇(shé)世王,杀掉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大般涅槃经》用了很长的篇幅来交代佛陀和阿阇世王的对话。阿阇世王从各个角度讲述自己的痛苦和困惑,佛陀见招拆招,做了一场高水平的心理诊疗,把一起铁案开脱成无罪。

这段故事啰嗦这么多,是为了让你理解一个更加反常识的观点——“杀人和成佛其实是一回事”。

1. 五逆十恶

一个富二代,为了早一点继承家产,把亲爹谋杀了,这算不算杀人,会不会下地狱,该遭什么样的业报呢?这种事情不管怎么看,怎么都算罪大恶极。联系前面讲的内容,我们把动机和行为结果分开看,这件事不但动机是坏的,行为也是坏的,没有任何辩护的余地。

在佛教标准里,杀害亲爹属于“五逆”之一。所谓“五逆”,也叫“五无间业”,顾名思义,凡是做了以下五件事之一,就会堕入无间地狱,每分每秒都被刀砍油煎,这五件事分别是杀害母亲、杀害父亲、杀害罗汉、分裂僧团组织、把佛打伤流血。

这是小乘佛教的版本,大乘佛教的版本是:破坏佛经和佛教建筑,诽谤大乘佛法,妨碍出家人修行,犯小乘佛教“五逆”当中的任何一种,不相信业报还犯十恶道。

有个词你特别熟悉,叫“十恶不赦”,这个词还真跟佛教有关。学到这里你会发现,我们日常生活中很多熟悉的成语,其实都是从佛教来的。不管你信不信佛教,懂不懂佛学,其实佛学已经在你的日常生活中了。

“十恶道”指的是十种大坏事,在佛经里常和“五逆”连用,合称“五逆十恶”。这个概念影响到古代刑法,凡是皇帝大赦天下的时候,犯“十恶”大罪的人不在被赦之列,这就叫作“十恶不赦”。当然,世俗的“十恶”和佛教的“十恶”内容不同。

佛教的“十恶道”前三项是杀、盗、淫。杀生位列十恶之首,并不是我们熟悉的“万恶淫为首”。“淫”排在第三,出家人娶妻就属于“淫”,但宋朝以后的民间佛教宗派也有娶妻生子的,教主的位置父死子继。我们还可以看看日本的佛教,和尚甚至可以娶妻生子,儿子还会继承寺庙产业。

可见即便是明文规定的滔天大罪,也不乏可以通融的地方。

我们接下来就看一看杀害亲爹、夺权篡位有没有通融的可能。

我说的这位犯下恶行、杀害亲爹的富二代,是佛陀时代的一位印度国王——著名的阿阇(shé)世王,在很多佛经里边都有他的戏份。

“阿阇世”是他名字的音译,佛经里给出的意译是“未生怨”,说他还在娘胎里就带着怨念。父母为什么会给孩子取这种名字呢?因为在他出生之前,就有占卜师来为他占卜,说他将来会杀害他的父亲。

阿阇世王的坏还不止于此,也有佛经把他的名字解释为“天生的坏坯子”,俗话叫“胎里坏”。他在长大成年之后,和佛陀最大的对头提婆达多狼狈为奸,设计过各种阴谋诡计打击僧团,还要把佛陀害死。有一次真把佛陀打伤了,流了好多血,这就已经犯下“五逆”当中的两项了。

阿阇世王好像还嫌自己不够坏,于是杀掉了父亲,自己做了国王。

在历史上的各种宫廷斗争里,这种事当然算不上奇闻,权力场的赢家们要么天赋异禀,要么练就了铁石心肠。他们遭受良心咬啮的场面,往往是善男信女们以己度人幻想出来的。

但这位阿阇世王真的饱受良心的谴责,整天坐立不安。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缘故是,他很清楚自己犯下了大罪,死后一定会下无间地狱。

怎么办呢?陆续有各派宗教人士拿自家的理论给阿阇世王做心理辅导,但都无济于事。终于在一位名医的劝说下,阿阇世王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去找被他迫害过的佛陀求助了。

2. 佛陀的劝导

佛陀是怎么给阿阇世王心理诊疗的呢?

阿阇世王说:“我罪孽深重,一定会下地狱的,一定会的!”

佛陀说:“你到底做什么啦?”

阿阇世王说:“我把我父亲杀了。”

佛陀说:“你父亲?什么是父亲?‘父亲’只是假名,只因为普通人不懂得‘四大’、‘五蕴’因缘和合的道理,妄生分别心,所以才会错误地认为有‘父亲’存在。

让我们把‘五蕴’拆开来一个一个地看看:如果说‘色蕴’是‘父亲’,那么其他‘受、想、行、识’四蕴就不是‘父亲’。如果说‘色蕴’和其他四蕴合成‘父亲’,这不可能,因为‘色蕴’是物质性的聚合体,其他四蕴不是物质性的聚合体,物质和非物质没法聚合在一起。

即便退一步说,‘父亲’就是‘色蕴’,但‘色蕴’是不可能受到伤害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色蕴’分析下来共有十种,但其中只有一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可以被杀。就算这一种是可杀、可害、杀害之后要遭恶报的,但另外那九种不会。既然是九比一的关系,那就说明你并没有杀害你的父亲,自然不会遭恶报、下地狱。”

这套道理有点烧脑,但你现在应该对它不算陌生,没错,这就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那套理论推演下来的必然结论。

简单讲,只要消除了分别心,人和人就不该有你我之别,任何人际关系上的概念和人际称谓都只能是所谓“假名”,而假名背后的真相就是组成整体的无数个部分在业力作用下的乍分乍合。一个人是这样,六十亿人也是这样。

你要杀人吗?不但无人可杀,也无人可以杀人,“凶手”和“死者”的概念不过是你的分别心给你造成的幻觉而已。

这种结论虽然顺理成章,但毕竟太难和现实生活合拍,所以很多高僧都会采取折衷态度:

一方面心里明白“空”和“无”的真实涵义,这是“真谛”;一方面日常生活或多或少都要从俗,这叫“俗谛”。“真谛”是佛法真理,绝对正确;“俗谛”是打了折的“真谛”,是通往“真谛”的中介,不可靠却离不开。我们现代汉语当中的“真谛”一词就是从这里来的。

当然,就像许许多多的概念一样,佛教的各宗各派对“真谛”、“俗谛”的解释各不相同。正如“极微”到底有没有,有部说有,大乘各派说无。

接下来,佛陀又换了一个角度,说“色蕴”从时间上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三种。

过去和现在的人都是没法杀害的,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想杀也杀不掉。

现在则是刹那生灭,把握不住,你才以为是现在,就已经变成过去了,所以现在的人也杀不掉。

只有截断一个人的未来才意味着把这个人真的杀掉了。

每个人都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既然他的过去和现在不可杀,未来可杀,那就意味着这个人的“色蕴”是不确定的。而“色蕴”的不确定也就意味着杀或没杀也不确定,既然连杀或没杀都不能确定,当然有没有报应也不确定,所以杀了人不一定会下地狱。

这段逻辑有点生涩,你只要大体领会佛陀的意思就好。

佛陀继续变换角度说:“你如果真的有罪,各位佛祖也一样有罪。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你父亲前世供养各位佛祖,种下了善根,所以今生才能当国王。如果当初佛祖们不受他的供养,他今生就当不了国王。如果他当不了国王,你也就不可能为了篡夺国家政权而谋害他。

所以说,如果你杀掉你父亲是有罪的,那么我们这些佛祖也一样有罪。但如果佛祖们都没有遭到罪业的报应,你凭什么一定有罪呢?”

日得到

这一讲谈到《大般涅槃经》里一段很惊悚的内容:阿阇世王弑父夺权,佛陀反而不厌其烦地开导他,要他不必担心会受报应、下地狱。这和你熟悉的佛教精神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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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般涅槃经》里有一段很惊悚的内容:阿阇世王弑父夺权,佛陀反而不厌其烦地开导他,要他不必担心会受报应、下地狱。

今日思考

当佛陀对阿阇世王的开导进行到这里,你一定会产生新的疑问,那就是:既然阿阇世王的父亲今生能当国王是善有善报的结果,那他为什么会遭遇人伦惨剧,被亲生儿子谋害了呢?你可以替佛陀想一想,看怎么把这个理论缺口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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