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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碧城》三首1 | 一流的情诗在煎熬中诞生

唐诗必修50讲

31 李商隐《碧城》三首1 | 一流的情诗在煎熬中诞生

转述师:金北平

李商隐《碧城三首·其一》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唐诗50讲》。

这一单元的诗歌都和爱情有关,但是,首先不得不承认一个有点难堪的命题:光明正大的爱情很难催生好诗。尤其是一对郎才女貌、健康活泼、门当户对、彼此吸引、心无旁骛,在温馨而太平的社会里受到双方父母祝福的青年男女。

他们在甜蜜的小世界里享受着嘻嘻哈哈的快乐,旁若无人。而他们的身旁,竟然没有哪怕一个眼睛里燃烧着妒忌和恶意的人,这简直不给诗歌的幼苗留下半点阳光和雨露。

第一流的爱情诗歌都是在煎熬中诞生的,而最难忍的煎熬来自最强大的禁忌。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被重重禁忌包裹着的,同时也是作为别人的某种禁忌而存在着的。

我们从小就在自觉不自觉当中学习着如何去适应这些禁忌。学霸们会成为孔子那样的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所有的禁忌都内化为自己的行为模式,无论怎么随心所欲都不可能出格。

但问题是,即便是孔子,也要修炼到七十岁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年轻人当然不同,野性总想冲破藩篱。

爱情的藩篱最能让人们撞得头破血流,但痛感竟然可以变成快感,压抑与爆发的纠缠形成了诗歌的张力。这样的诗往往写得扑朔迷离,虽然很美但莫名其妙。用今天的概念来说,这就是朦胧诗。

我们读这样的诗,就像近距离欣赏印象派的绘画,只看到美丽而纯净的各种色块、笔触铺满画布,必须站远一些才能看出图案和轮廓,但那图案和轮廓往往也是朦胧不明的。

画布上的色块和笔触,也就是诗歌里的意象。古代注释家不明白这个道理,非要给朦胧诗找出确定的解释,这就相当于拿工笔画的标准来解读印象派了。现代读者往往又会站在另一个极端,只爱那色块和笔触的美,却连隐约的图形和轮廓也不顾了。

理解朦胧诗,最好的方法是采取中道,若即若离,不即不离。朦胧的美就要在光影和夜色下欣赏,就像暗恋的年纪里那些暧昧或者貌似暧昧的表达。

唐朝人写爱情题材的诗,往往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或者带着玩味的心态,很少有人真正情深意切、很投入地来写自己的爱情。这是时代的特色使然,诗歌属于黄钟大吕,爱情却不是很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所以李商隐才显得格外难能可贵。

这个单元的诗,大多来自禁忌当中的爱慕。在唐朝诗人里,把这种题材写到极致的人,只有李商隐一个。

金朝人元好(hào)问写过一组很有影响力的《论诗绝句》,这样评价李商隐说:

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前两句化用李商隐《锦瑟》一诗的经典意象。后两句是说,诗人们虽然很喜爱这样的风格,但只可惜诗句太晦涩,没有人能够做出准确的理解。这就是李商隐朦胧诗的独到之处,其实正是那些“独恨无人作郑笺”的内容才惹得“诗家总爱西昆好”。

李商隐的《碧城》三首,反映出唐代社会一种很特殊的恋爱关系。接下来要谈李商隐几首著名的《无题》诗,这要算是唐朝的先锋文学了,连题目都要省略,仿佛刻意要隐去任何与现实相关的线索,只让自己和特定的人读懂。

这些作品都是唐诗里的异类,同样也是唐诗里边最美的爱情篇章,让一些看不清面孔的人置于唯美主义的场景当中,做一场凄迷而若有所失的梦。

从这一讲开始,我会花四讲的时间带你来读《碧城》三首。这一讲先来交代诗歌背景和第一首诗的第一个意象。

1. 女道士的长发和元始天尊的碧城

在中国历史上有这样一个现象:即便佛教比道教赢得了更多的信徒,佛教的寺庙远远多于道教的宫观,和尚的人数也远远多于道士,但是尼姑的人数偏偏比道姑少。

道理其实不难理解:女人出家,如果修佛,必须剃光头发;但如果修道,就可以继续保留一头长发,只是头上要戴一顶道冠,所以女道士被称为女冠(guān)。爱美毕竟是女人的天性,除非真的大彻大悟,或者实在迫不得已,否则谁会愿意剃成光头呢?

唐代以道教为国教,常有出家修道的公主。大人物的一举一动总会牵动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公主既然出家,宫女们当然也要以女冠的身份追随左右。

诗人卢纶有一次经过玉真公主生前修道的道观,将所见所闻写成一首小诗:

夕照临窗起暗尘,青松绕殿不知春。

君看白发诵经者,半是宫中歌舞人。

(《过玉真公主影殿》)

那些美丽的少女,就这样在清修的世界里销磨掉大好的青春,一天天熬成了白发诵经的老妇人。

这会让人想起王阳明那个“岩中花树”的命题:那些在僻静的山岩里盛开的花朵,如果没有人来看到它们,它们真的开放过吗?或者换一种表达:那些不曾被欣赏过、爱慕过的美丽青春,真的存在过吗?

这种问题确实很容易让人伤感,但是,这些“白发诵经者”当初未必没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们知道唐朝是一个很开放的时代,道观的高墙也许挡得住风雨,挡得住死神,却挡不住插着翅膀的爱情。

是的,在这样的清修净地里,男道士和女道士虽然分馆而居,大约像是今天的大学里分开了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但大家总有切磋学业的机会。

李商隐是在十六七岁的时候上玉阳山修道的。他并不是真的舍弃世俗出家修仙,而是一边修仙,一边借这里的清静之地温习儒家经典,准备参加科举。当时的读书人往往如此,几乎算是一种风气了。

所以对于禁地之恋,他们既是目击者,往往也是当事人。我们不知道年轻的李商隐在玉阳山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没有——貌似有很多蛛丝马迹,却没有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他的诗也总是写得不清不楚的,《碧城》三首堪称描写禁地之恋的典范之作,用各种华美的意象给我们留下一个不完整的拼图。

所谓碧城,道教经典里有记载说,元始天尊的住处以碧霞为城,所以碧城可以借指仙境,再进一步借指道观。

李商隐用“碧城”这个题目写了三首诗,这三首既可以独立成章,也可以成为一组。如果当作组诗来看的话,就会发现它们在内容上是从宏观到细节,从萌芽到成熟的。我们先看第一首: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读音标注:碧城十二曲(qǔ)阑干;雨过河源隔座看(kān)。

读完这首诗,如果你完全没懂,这很正常。先不说诗人是不是存心不说明白,单看诗里的这些意象,就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诸如登楼、流水、浮云、太阳那些了。

正是这一大波冷门意象,营造出一个不同于人间的碧城世界。所以要理解这首诗,我们有必要先把这些意象搞清。

2. 天之大数

“碧城十二曲阑干”,乍看上去只是形容碧城里边回廊曲折,但是,为什么阑干是“十二曲”呢?通常形容曲折难道不是“九曲”吗,比如“九曲黄河”?是因为字数的限制吗?

当然不是,因为这对诗人来说太好处理了,比如写成“碧城九曲玉阑干”。所以正确答案是:“十二”是所谓“天之大数”,没有比它更大的数字了。

你肯定会问:“十三难道不比十二大吗?”还真不是,因为十三意味着“天数”运转一轮之后重新开始,也就是十二之后的“一”。

古人用岁星纪年,岁星每十二年环绕天空一周,每一年经过的天区称为一“次”,这就派生出了今天我们还很常用的“次序”“依次”这些词汇。十二“次”构成一周天,所以“十二”才被称为天之大数。

周代礼制有规定,礼仪上用到的数字以十二作为上限,超过十二就算“非礼”。春秋年间,暴发户吴国向老贵族鲁国索要贡品,要牛、羊、猪各一百头,严重超过“十二”的标准,所以鲁国不干了,说吴国非礼自己。

吴国当然无所谓,反正天下已经礼崩乐坏了。但是,儒家第一经典《春秋》为什么偏偏记载十二代王朝的历史,司马迁写《史记》,本纪部分为什么是十二篇,《红楼梦》里为什么有金陵十二钗,这都不是巧合。

秦汉以后,数字的政治意义发生变化,“十二”的高级感逐渐去到神仙世界,人间最尊贵的数字变成了“九”,比如皇帝是九五之尊,这是从《周易》来的。

你再读诗词的时候就可以留心一下这些数字的秘密:

凡是讲到建筑物之类可以体现礼制的东西,用“九”的主要和皇家有关,比如“九天阊阖开宫殿”(王维《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用“十二”的主要和仙家有关,比如“十二城中锁彩蟾”(李商隐《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

今日得到

李商隐写出了唐朝的先锋文学“朦胧诗”,他喜欢用冷僻而华丽的意象,若有若无地来表达炽热而复杂的情绪。这使他的诗歌别具一格,辨识度很高,也很耐仔细品读。唐诗里边最美的爱情诗大多出自他的笔下。

《碧城》三首是李商隐朦胧诗的代表作,描写道观禁地里的隐秘爱情。

数字崇拜是所有古代文化的共性,中国也不例外。在诗歌语言里,“十二”这个数字常常和求仙修道有关。

今日思考

如果彻底打破禁忌,爱情会变得更美好还是不美好呢?会变得更健康还是更病态呢?你是怎样认为呢?可以举出哪些例证吗?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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